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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寻踪
（58）
谈谈岁夕、月夕与日夕
朱英贵
以上两篇分别谈到了“夕”字的构字理据和字义演变，另有“岁夕”（除夕）、“月夕”（晦）与“日夕”（夜晚）几种称谓，也值得专门来谈一谈。
《尚书·大传》有云：“岁之夕，月之夕，日之夕，谓腊为岁夕，晦为月夕，日入为日夕也。”
先来看看“岁夕”（除夕）。
《尚书·大传》有云：“谓腊为岁夕”。岁夕称为除夕，也就是年末，民间叫“年三十”，意指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腊月）的最后一天晚上。
旧岁将在这天过去，新年将从明天开始。在除夕一词中，“夕”的意思是夜晚（不是傍晚），是指每年最后一个月（腊月）的最后一天晚上，新一年的首日（正月初一）跟除夕首尾相连。所以“除夕”中的“除”字有旧岁至此而除，来年另换新岁的意思，也是全年的最后一个晚上，因此，“除夕”又叫“岁除”或“除夜”。
旧时，由于民间不易理解“除夕”二字的确切含义，有人便杜撰出通俗的解释：传说远古时有个凶恶的妖怪叫“夕”，经常危害百姓，百姓只好求助于“灶王爷”。但是“灶王爷”也拿“夕”没办法，便到天宫请神仙，天宫派了一个叫“年”的少年神仙，在腊月最后一天的晚上下凡去除掉“夕”。从此，人们便把这天晚上叫作“除夕”，并点燃竹子使其发出爆裂声，现在人们改为燃放鞭炮（称为“爆竹”），以示庆贺，并且代代相传，逐渐形成了“除夕守岁”的习俗。
除夕守岁往往彻夜不眠，“儿童强不眠，相守夜喧哗。”（宋·苏轼《守岁》）。除夕之夜的文化意义却又不仅仅是守岁，从古代以除夕为题材的诗歌描绘中可以看出还有多方面的民俗文化意义：既有儿童获得压岁钱的喜悦，“百十钱穿彩线长，分来再枕自收藏。商量爆竹谈箫价，添得矫儿一夜忙。”（清·吴曼云《压岁钱》）；也有成人对未来生活的展望，“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人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宋·王安石《元日》）；既有对他乡异地亲友的眷恋，“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唐·高适《除夜》）；也有身居异地的思乡怀念，“今夕为何夕，他乡说故乡，看人儿女大，为客岁年长。”（明·袁凯《客中除夜》）；既有惜时如金的人生回顾，“一日复一日，其来不肯迟。一冬复一春，既去谁能追? ”（金·刘从益《除夕》）；也有人生易老的生命感喟，“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唐·孟浩然《岁暮归南山》）
再来说说“月夕”（晦）。
《尚书·大传》有云：“晦为月夕”。“晦”是古人观测月相而确定的时间节点，也就是月末。
日光强烈耀眼，不便直接目视，古人造字重点观察太阳的东升与西落，于是便有了“旦”、“莫”（暮）、“晨”、“昏”等字；然而月光明丽柔和，且有圆缺变化，在寂静的夜晚就极其容易引起人们的视觉好奇心。华夏祖先通过对月相的长期观测，发现月亮圆缺是有规律性的。
在一个太阳年中，月亮至少会圆缺12次，于是便把一年分为12个月，月亮又称“太阴”，这便是所谓的“阴历年”。但不尽人意的是，月亮圆缺12次的累计时间仅得354天，比一个阳历年（太阳年）要少11天还多，所以，一个阴历年与一个阳历年的实际长度是不相等的。
为了弥补这个缺陷，既要使月亮每一次又大又圆的一天为阴历每个月的十五日，又要使阴历年与阳历年相对等长，人们只得采取闰月的方法加以补救。这样一来，阴历（以月亮圆缺为依据的记历）和阳历（以太阳环黄道一周为依据的记历）就可以有机地融合为一体，成为我们祖先长期使用的“阴阳合历”了。
中国的旧历法（也称旧历），相对于世界通用的公历（公元纪年）而言，是适应中原农业生产节令的“阴阳合历”，故又称之为“农历”。之所以说它是“阴阳合历”，那是因为其中的纪月又要跟月亮的圆缺变化对应（每月十五日月亮一定要圆），是为“阴历”；而其中的廿四节气的大致时间基本上又跟公历相应的月日对应，这样有利于全年的农业生产，是为“阳历”。中国今天的农历是神圣罗马帝国科隆(今德国科隆)耶稣会传教士、神父、学者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1592年—1666年)在明朝以前沿用的农历基础上加以修改而成的科学对应月相与公历纪年的“现代农历”。
在阴历（农历）的一个月当中，月亮的圆缺变化十分明显。人们站在地球上看月亮：初一是见不到月亮的，过了初一便逐渐可以见到刚形成的月牙，称之为新月；到了初四或初五，亮的部分比新月多了些，叫做蛾眉月；当月球与地球形成90度角时，也就是初八或初九，我们见到的是半明半暗的月相，称为上弦月；月球继续转动，当它绕到地球的另一面，形成太阳——地球——月亮成一条直线时，出现了银盆般的圆月，称之为满月，这个时间大约是十五或十六；此后月球继续绕地球运转，月亮的明亮部分逐渐缩小，上弦月开始变成下弦月；到了廿六或廿七，明亮的部分明显缩小，又形成了蛾眉月；至廿九或三十，也就是一个月中最后那一天
，月亮明亮的部分已经隐去，月光消失……这一天过后，新月就又开始发生了。
为了纪月准确，人们把月亮最暗的一天叫做“晦”，把新月发生的那一天叫做“朔”，这就是晦、朔的原理和由来。现将阴历每月关于月相变化的称谓归纳如下：
朔：阴历每月初一（叫朔日）。这一天月球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之闻，跟太阳同时出没。从地球上看不见月光，这种月相叫“朔”。这时的月亮叫新月，也叫朔月。
望：阴历每月十五（叫望日）。这一天地球运行到月亮和太阳之间。太阳从西方落下去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东方升上来，地球上看到银光四射美丽的圆月，这种月相叫“望”，这时的月亮叫望月，也叫满月。
晦：指阴历每月的末日（大月三十，小月廿九）
晦朔：指阴历每月三十（或者廿九）与初一。
朔望月：月亮连续两次呈现相同的月相所经过的时间。一个朔望月等于29天12小时28秒。阴历一个月的天数为29天或30天就是根据朔望月制定出来的。
既望：“既”，《说文解字》云：“既小食也”，可引申为“过去了”。“望”，指阴历十五日。十五日已经过去了，便是十六日，所以“既望”是指阴历每月十六日这一天，指称月圆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宋朝苏轼《赤壁赋》写道：“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赤壁之下。”正是（公元1082年）七月十六日。
以上说了这么多，可知其中的“晦”就是指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故可以称之为“月夕”，亦即一个月的最后不见月光的时段。
古人行文记载时日的时候，往往喜欢在时日词语之后再加上“晦”或者“朔”，以便于准确记日。例如姚鼐《登泰山记》一文就有这样一句：
“戊申晦，五鼓，与子颖坐日观亭，待日出。”
干支搭配可以用来纪年，也可以用来纪日，“戊申”在这里采用的是干支纪日法。那么，“戊申”这一日的后面为什么还要加上一个“晦”字呢？反之，“晦”这一日一定是“戊申”日吗？不一定。如果姚鼐在文中不加这个“晦”字，即使参照该文前面提到的“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你仍无从得知“戊申”是十二月当中的哪一天。
因为六十甲子依次无限循环，它循环一轮是60天，而一个月是29天或30天，这样，甲子与每个月中的每一天就失去了必然的对应关系，也就是说用干支记日并不能保证某个甲子搭配固定指一个月中的哪一天。就拿《左传》中的如下三例来说吧：
①秋七月戊辰，叔弓帅师败莒师于蚡泉。（昭公五年）
②秋七月戊辰，吴败顿、胡、沈、蔡、陈、许之师于鸡父，获陈夏啮。（昭公二十三年）
③秋七月戊辰，陈侯柳卒。（定公八年）
以上三个例句中都有“秋七月戊辰”日的记载，但它们并不是发生在同一年，指的也不是同一个月中的同一天。根据其各自上下文记事晦、朔的推算，倒①的“戊辰”是指七月十四日，倒②的“戊辰”是指七月二十九日，例③的“戊辰”是指七月七日。
明白了这个道理，再看姚鼐为什么要在“戊申”之后缀上一个“晦”宇，就很好理解了。他明确地告诉读者这一天是月末那天，再结合前文提到的“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便可知作者登泰山那一天是在岁末除夕，至于是年三十还是腊月二十九，那就无所谓了。
最后谈谈“日夕”（夜晚）。
《尚书·大传》有云：“日入为日夕”。“日夕”就是每一天日落以后的夜晚时光。
所谓“岁夕”就是一年之末的“夕”，所谓“月夕”就是一月之末的“夕”，所谓“日夕”就是一天之末的“夕”。这样看来，“夕”字是含有年月日的末尾之夜的意思的，可见这种意义的“夕”，都是表示夜晚的意思。
然而，“日夕”二字连用的“夕”，通常是表示傍晚而不是夜晚的意思，但在很多时候并非如通常所理解的是表示一天中的傍晚或黄昏时光，而是指白天一整天连同傍晚的意思。也就是说，“日夕”是并列结构的“日”与“夕”，而不是偏正结构的“日”的“夕”。“日夕”一词并不侧重于“夕”，而是表示全天的意思。
晋代诗人陶渊明就每每喜用“日夕”一词表示朝夕一整天之意，亦即从早到晚的意思，例如《饮酒二十首》第一首：“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诗人以夸饰手法写自己的酒后整天心情欢乐）；又如《归鸟》：“日夕其清，悠然其怀。”（写飞鸟整日翔止于清爽纯净的山林而悠然自得）。
当然，也有用作夜晚意思的“日夕”，那就是指一整天当中的夜晚了，最有名的就是表示旧历七月初七的“七夕”的“夕”。阴历七月初七为七夕节，由一个“夕”字可知这个节日的精确时间应该是七月七日的夜晚。这个节日来源于牛郎织女的民间传说，七月七日夜晚是牛郎织女一年一会面的时间。其实，牛郎和织女又都是星辰，所以七夕晚上应该是牵牛星与织女星喜渡银河相会的宝贵时光，人间妇女借此神灵护佑之际，表达乞巧、求爱、求子等美好心愿。至于一年十二个月的每一天的夜晚，当然也可以称作“日夕”，那是日常之“夕”，至于人们在日常之“夕”仰望星空，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此打住，容当后续）
【下一篇预告】 谈谈含有“夕”字的相关成语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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