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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我是个瞎子,殿下。哪怕杏林君当着我的面离开,我也无法知道他的去向。”
“哈……”
是她的声音。
他微微转头,仍旧闭着眼,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各种该有的不该有的声音都在两耳之间横冲直撞。尖叫、歌声、笑声、她咬在他耳骨上,牙齿轻轻纠缠出胶漆之声……放过我,求求你,求求你,他意乱情迷,在她手下软弱无能地直哆嗦,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不自觉地拧动身子——
一只手按住了他,他几乎惊得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华佗非常紧张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发火呢。”他用口型说,向屏风外歪了歪头。
“殿下是想请我推阴阳,占吉凶吗?”
“只是想知道一个人的去向。”
“殿下又为什么要找他呢?”
“此人杀了很多本王的人。”他听见杯碗碰撞的声音,“怎能放他逃脱在外?”
过了一会儿,干吉唱歌似的声音:“那些真的是殿下的人吗?”
“你把他引来的。”非常确定的语气。
“殿下是天命之人,光芒万丈,自有人向您而来。难道殿下在梦里没看到么?”
“果然是干吉先生的手笔啊。”一声淡笑,“竟能把一个活人拉过宇宙的间隙,当真鬼斧神工。”
“殿下谬赞了,我哪有这样能骗过灵河的仙术,不过看见一道裂隙,为苦寻的人指了一线光亮罢了。”干吉还是那不紧不慢、唱歌似的声音,“而且,他早已不是个活人了。”
“什么?”广陵王一震。
“我在万千迷线里看见他时,他就已经死了,黑色的焦螟围绕着他,伤痕累累的魂魄靠一个强烈的心愿拼凑在一起,在灵河里永无止境地漂流。殿下不是见过这样的人么?为了一个心愿,始终不愿死去的鬼魂。”
“是你让他杀了那些人?”
“他犯下的血债,究竟是为了谁,殿下心里不清楚么?背叛者、不忠者、落井下石者和只要有机会就会背叛殿下和他的朋友们的人……他都见过,都记得,都不会放过。”
长久的沉默后,广陵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拿着未来的账本,索今日的债。这么未雨绸缪的开杀,有违天道啊,干吉先生。”
“是瘟疫带走了殿下未来的敌人,都不过是天命罢了。”
“他一落地你就及时送来了巫血,又教了他怎样杀人才能躲过天道的眼睛。”广陵王冷笑一声,“天命,哈……干吉先生确实造得一手好天命。”
“万民如野草,他这样的人是镰刀。但他是您的镰刀,殿下。您需要一把可以为了您不顾一切的刀。”
“有的时候我确实弄不懂你们这些人。”广陵王放下杯子,当的一响。“既是我的刀,干吉先生倒是用得很熟练。”
“我可没法说服他做任何事,他从生到死,三千宇宙,都只是殿下的人……嗯,有的时候不是人。”还是那个诡异带笑的腔调。
“再说了,这场为殿下清路的‘瘟疫’,灵河边的人知道,掌控天道之人也知道,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没有说。殿下又何苦为难我一个瞎子呢?”
长久的沉默。
“殿下莫非……是心痛了?”
仍然没有回答。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殿下。”干吉轻声说,“我嘱咐过他了,只要不去动真正的天命之人,他还能陪殿下再久些。至于他究竟在哪里,大约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会知道了……”
下雨了,天地间声音模糊成一片,但她的声音依然可辨,她听起来很疲倦了,该休憩了;周围没有别的呼吸声,护卫她的人不够;香茶的气味,她月事将近,不该喝如此凉涩的饮料……另一个人经年日久的思念像一把钩子,将他的注意力稳定地扯向她。
……那真的只是那个人的意志吗?
她们之后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过了不知道多久,簌簌铃响,干吉离开了。
华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屏风,与她低声说了几句话,也走了。世界寂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还在。
完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和声音,他该警醒的,但他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像野兽蜷在自己的窝巢里,疲惫又安心。
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她坐在他身边。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又挣扎着从黑暗中醒来,满头冷汗。
手里有什么东西。他微微屈伸手指,才发现自己紧紧握着一件衣服的袖缘,不知握了多久,其上的金丝深深烙进他的掌纹。
他扶着床头栏缓缓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试图站起来时,一只手扶住了他。
“殿下。”他低声说。
“华佗说你吸了太多犀角香,心绪大起大落,费神伤脑,不能乱动。”她托着他的手肘,帮他坐回去。
“头脑内部之事不是他所长。张机一时脱不开身,我已传信翳部告知你的情况,他说明天上班时会与你用心纸君通话。”
“劳殿下费心了。”他很礼貌地答道,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袖边。她披着一件家居服,常服外套直到刚才还死死抓在他手里。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立刻想起那个意乱情迷的梦来,心口的皮肉隐隐作痛,连呼吸也一瞬停顿。
她发现了,侧过头来看他。
“杏林君还被那个梦所扰么?”
“……已记不清了。”他避开她的眼神,但她身上隐隐的香气依然可辨,与梦里她骑在他身上时别无二致。他耳朵控制不住的滚烫,像还被她噙在口中。
“杏林君。”她凑得太近了。
“嗯?”
她的呼吸和耳语很轻,却像琴弦一样勒住他脖子。“我还没问是什么梦呢。”
他不该偏头躲避的,整段致命的颈动脉都暴露在她面前了,但比起那个,他更不想暴露自己的眼睛。
就像那一天他压着她,喷出毒针才得以脱逃,如今情势倒转,她垂头看着他,像神灵苛刻地打量自己的牺牲。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意识到自己舌下空空,毒针都被另一人拔去了,他连最后的保命手段都已失落。
“我真的、真的记不清了,殿下……”他无处可逃,只好向她哀求一条生路,不知道自己的谎言有多漏洞百出:“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令我混乱了,我不该……”
他的脸被温柔地转过来,她的指腹擦过他眼角,带走一点水珠,而后退开了。空气骤冷,他抖了一下,同时感到一阵浓烈的释然和失望。
他难得的没有穿那遮掩身形的灰布衣衫,只着一件素白的里衣,领口松垮,披头散发,湿漉漉的蓝琉璃珠周围镶着一圈珊瑚红,和梦里一样无措地抬头望着她。像一只引颈就戮的白鹿,只等着她的割喉一刀。但全身的肌肉线条都绷紧如弦,连手心的伤口都渗出红来,大概只要她露出一线空隙,他就会像之前那样,逃得不知去向。
她该放走这避情如避猛毒的漂亮凶兽的,但他已经在她的领地上了,而她根本不想放他走。
“饿了么?”她突然笑了一下。“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
他喝掺着米糁的温热鹿肉羹时,她依旧没有走,坐在一旁,握着一卷卷宗慢慢地看。
主君的私隐不是死士该看见的,他专业地避开眼神。
她看了他一眼,反而大方地递给他:“张机留下的。关于这场瘟疫的病案。他认为不是毒就是蛊,但始终看不出是哪一种。”
他喝完了肉羹,接过来着看了几页,便将那厚厚的病案还给了广陵王。
“这既是蛊,也是毒。”他闭了闭眼。“叫嘱别。”
广陵王一愣:“嘱别不是离别时唱的情歌么?”
“是啊。”他倦倦地抬头看她一眼,瞳色深深,一瞬间竟绝类他那另一宇宙来的二重身。
“这是马援平叛时很常见的蛊,本地人与强大的汉军战斗前,自知无幸,全家就聚在一起喝一碗掺着毒蛇胆汁、铜刺槐和尸萤粉末的酒,每个人都把指尖血滴进去。如果喝过这一碗酒的人都死了,最后一人就是蛊。他的心头血变作无比的剧毒,一滴可杀百人。因为临行前留在家里的人会在门口低唱嘱别歌,而唱最后一首歌的人会失去一切,以身化蛊。所以这蛊就得名……嘱别。”
“要怎么解?”
“嘱别是思念的灰,是没有解法的。马援时期,抓住这样的人会把他绑住手脚,坠上石头,在偏远的沼泽里溺死,让尸体深深沉进淤泥,这样有多深的剧毒,也散不出来。那一片地区时至今日都被瘴气笼罩,寸草不生。”
“已经百余年了吧?竟还没散去么?”
“万毒不及相思苦,其实只是字面意思罢了……大概因为里面有蛇胆吧。”董奉沉默一会:“殿下要除掉他吗?”
“你想吗?”
“他本就活不长了,殿下。”董奉静静屈伸受伤的手,那伤口精准地避开了骨骼筋脉,并不会造成永久的损害。
“嘱别既成,人在一个月内必死无疑。用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哪怕有巫血延命,怕是也拖不了多久。”
良久,她叹息一声,将那本病案丢进了一旁的炭盆。两人一起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死亡记录边缘卷曲,被火舌吞噬消失。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